田家仁放下面试入围的通知,那棱角分明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可名状的微笑。这次全市副处级干部公开招聘,他原不想参加考试的,他知道这事对他来说有些渺茫,风里雨里干了这么些年,他深知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和价值。但那天市委郑书记来对他说:“怎么?不想报名?能当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不是更有意义更有价值吗?”田家仁笑了,他没想过能当那么大的官,但不想是假的,是不敢想。他是看郑书记临走时那期待的目光才去报名的,没想到竟入围了,而且是笔试第一名。
嘀铃铃……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家仁吗?”
电话是老婆打来的,她是城里一所小学的校长。
“祝贺你老公!你真是太有才了!”听得出老婆很是兴奋。
“没啥,玩玩的,你?”田家仁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老婆会知道的这么快,看来她那张由学生家长织成的网比他的政府网要快捷得多。
“家仁,告诉你,这次你千万别大意了。”老婆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口气有点不悦,“这件事对你,对我,对我们这个家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抓紧回来吧,双休日正好可以走动走动,他们都说了,啥叫面试?面试面试,就是试谁的面子。市委的郑书记你不是很熟吗?要用的钱都给你准备好了。”
田家仁明白了,老婆是要他在面试之前去认认门烧烧香。他心里沉沉的,好个“千载难逢”,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喂!喂!”老婆见他没有响应,有点急了。
他软软地把听筒放下,惘然地有些不知所措。
田家仁难得睡懒觉,周六老婆带上儿子上英语补习班去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赶紧起来行动吧!钱不够的话把我的银联卡也带上。”
田家仁仍然躺着,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前些年,他当上副乡长后来又当乡长,也没跑过呀,他做的那些事,都在老百姓嘴上传着呢,用得着去花那心思吗?但这些年,唉,他叹了一口气,心里没着没落的。
老婆刚走,门咣咣咣被敲响了,看样子肯定谁有急事。他慌忙起身,一看是他娘来了,见娘那心急火燎的样子,连忙问:“娘,你,你咋来啦,饭吃了没?”
“哎呀!仁儿,娘哪还吃得下饭哦,唉——不得了啦,出事了,出大事了!”娘一脸的惊慌。
“您、您坐。”田家仁一听,心也开始跳得乱了节奏。“您快说,出啥事了?”在这节骨眼上家里千万别出事啊。
“你弟弟出事了!”娘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啊!家义出事了?”田家仁吃了一惊。
“他去年盖房子,欠了人家十万块钱,为了还债,他弄了一批假的杂交稻种,进了你的种子站,听说有知情人举报了,马上要来人追查,你得赶快把这事抹平,种子站不是你管的吗?在乡里这么多年,大伙都信你的,你说句话吧,要不赔钱不说,你弟弟还会进牢房。啊?娘求你了!”
“这假种子咋就进了我的种子站?我给站里立了规矩的。”
“家义说,这种子是你叫他进的。”
“啊?!这狗东西,真是翻了天了!”田家仁一听一张脸成了猪肝色,“做这档烂事还有脸扛着我的旗子?”
“唉,你弟弟也是难,欠了人家那么多钱。”
“这批假种子有多少?”田家仁心里像塞进了一只刺猬,痛得浑身难受,急得只是跺脚。怕出事,怕出事,偏这时摊上这么个烂事!
“听说有,有,八千多斤吧。”娘大概是心里慌乱,说话很不利索。
“真是浑蛋!”那种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终于变成了一腔怒火。“八千多斤,你知道要坑害多少农户吗?啊?”田家仁怒不可遏。
“你弟弟就这一次,看在亲生骨肉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吧,啊?”
“不行!”田家仁牙齿咬得咯咯响,平日他最恨的就是那些贩卖假种子假农药的,他之所以当了乡长还兼着种子站的站长,就是要凭他所学的专业把好这个关。
“仁儿,不看你弟弟也看看娘的面子。你爹走得早,我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求你了儿子!”哇的一声,娘放声大哭。
“娘,我的前任是咋出事的?你要是忘了,我可没忘!”
“那你说你弟弟咋办?”娘的牙关咬紧了,娘脸上的表情像是暴雨欲来时的天空。
田家仁半天说不出话来,娘是他天底下最尊敬的人,多少个春秋冬夏,娘操持家务又下地,栽桃种蒜抠鸡屁股供他到大学毕业,他当了三年的乡长从没有向自己要求过什么,这一次……
“你说话呀!啊?你还要娘给你下跪不成?!”
田家仁愣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娘的面前,“娘,你想打想骂都行,家义今天的事不行,该咋办就咋办!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是您教我们的!”
娘站着,田家仁跪着,世界静得像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两个。田家仁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突然娘弯下腰抱住了他,把他吓了一跳。
“儿子,你起来,快起来!”
田家仁慢慢地站了起来,有些怯怯地对娘看看,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当他转眼一看,见娘的脸色平静,眉眼欣然,和刚才已是判若两人,他一时愣住了。
“好了,儿子,娘放心了,去吧,翅膀长硬了,就该到高处试试飞飞。”
“娘,你……”田家仁一时糊涂了。
“娘是试你的,你不是要面试吗?知道你又走到了十字路口,昨天夜里你四大爷送礼到家里,说是想批块地盖房子,娘有点不放心。娘知道衙门大了,庭院深了,会聒噪的蛤蟆也多了,娘怕你的耳朵软,现在放心了,挺直腰杆大胆地去吧。”
“娘……”田家仁一听,两眼一热,又一头跪了下去……(陈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