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学而不思则罔。因此,我们读书既要用眼睛读,更要用思想读,这就是我所指的两种阅读方式。
在小学三年级的课本上,我们就读到过“铁棒磨针”的故事。可我老是想,即使那位老妪真能将一支粗大的铁杵磨成一根纳鞋底的大号针,但仅凭她的手工又如何凿出针眼?没有针鼻子能作何用?小小李白聪颖过人,难道就看不出这老太太原本干的是一件劳而无功的笨活?还有囊萤照读,也是在中国流传了1000多年的一个著名的励志故事。康熙晚年曾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提出过质疑,他命人捉萤数百,盛以大囊,照书字画竟不能辨。我想起自己儿时也曾经以蛋壳盛萤“试验”过,所以写了短文《姑妄听之的故事》,在天津的晚报上发表后,又被《新华每日电讯》等多家报刊转载。
很多古代的故事,愈久愈玄,越神奇,越不靠谱,即使是史书明明白白地写着,也不一定靠得住。比如姜子牙直钩垂钓于渭水,不用鱼饵,还离水三尺,让周文王亲自来请他。原来,他要钓的是周天子,可我总觉得这样的故事太玄。姜子牙是个了不起的历史人物,但他以这种方式来引起周文王对他的关注,未免有点离谱,他与文王的关系,我想不可能是靠他的这种自我“炒作”得以建立的。因此,“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虽然含有一定的世理,但我一直是把它当作寓言去读的。时间也证实,几千年来再也没人去模仿他的这种做法。
唐玄奘“留学”印度,曾经与几千人辩论,将所有人驳得无言以对,大获全胜。这样的故事听起来很能让人生发快意,但仔细想想,当时没有麦克风和扩音设备,一个人与黑压压几千人进行辩论的事实,是很难成立的。
项羽垓下拔剑自刎的情节,是《史记》中最为精彩的片段之一,几千年传诵不衰,但我一直怀疑是司马迁想象的,后来发现有的历史学家也提出过质疑。项羽与虞姬诀别时,末路英雄,四面楚歌,敌军重重围困,不可能让他与虞姬爱得死去活来,更不可能让他在那里慢慢吟诗,慷慨悲歌,并且是反复吟唱,虞姬还跟着他一起唱,唱得天昏地暗。一个人在那种环境,根本不可能写出诗来。古代没有军中记者,也没有谁来见证。因此,项羽留下的唯一诗作“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有人认为可能是司马迁代笔写的。
有人说,中国文学史留下四大小说名著,起码有4000人靠它们吃饭,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没有研究和思考的权利。20年前,因为我对《西游记》研究中的一些论点不敢苟同,仍然写了探讨其主题思想的长篇论文《浪漫主义的艺术风格,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论〈西游记〉的双重价值》,来探讨它的主题思想。
对于这部文学巨著的主题意义,说法甚众,主要有“游戏说”、“哲理说”等等,认为它主要是反映人生,表现理想,追求真理。我认为,要揭示《西游记》的主题,仅仅局限在对主人公言行的分析上也是不够的。如果感觉到孙悟空的行为象征着什么,作品的主题就是什么的话,恐怕仍然难以寻到比较正确的答案。以往正因为没有脱离这个狭区,所以才有了孙悟空是英雄、叛徒、地主、市民,或从顽童到成人等等近乎猜想式的结论。假如我们把孙悟空传奇般的经历看作是一条串联故事的线索,就会看到,小说家沿着孙悟空的足迹向读者展示的是一幕幕或虚伪、或残忍、或赤裸裸丑恶的世态。作者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虚拟了这么个近似顽劣蒙童的猴头,它神通广大,勇猛无敌,且机智灵活,处事细密;面对天神显几分泼顽,群魔面前它尤显身手不凡。所以,只有它那种蔑视天庭却又表现得调皮诙谐的姿态,才能撩开至高无上的尊严面纱,让人窥见到里面包裹着的虚弱和自私;只有它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变化万端的本领,才能直插魔窟,使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暴露出它们的凶残和阴险;也只有它那种通天入地,无处不可至的神通,才能问天审地,揭露出神妖之间的丑恶勾当。孙悟空护唐僧西行,本属不得已而为之,了不起包含了一份报恩的因素。
有了孙悟空行动的这条再绝妙不过的线索,作者便尽可向读者展示他所想揭露的东西了。不是像有的学者所说的那样,只是“有些情节”系尘世的人情世态的折光,与当时的现实社会不无联系;而是每一回故事,几乎都在讽喻人间世态。接下来,我借用一位杂文作家列举的数字,说西行路上孙悟空共降灭妖怪55名(不计无名鼠辈),其中被打死的36名妖怪,没有一个有上界神仙做后台,孙悟空能够比较容易地战胜它们。而在被他降服的19名妖怪中,除了黑熊怪、多目怪之外,其余17名全与天界神仙有着牵藤扯蔓的瓜葛,它们或是天界星宿,或是神仙的亲属,或是为神仙服务的人员,或是神仙的坐骑,等等。尤其是《西游记》写到尾声部分,唐僧等人到了他们向往已久的神圣的雷音寺领取经书时,因为一直不离如来左右的阿傩、伽叶二人向他们“要人事”未果,从而领到的是一堆无字白纸。孙悟空不无愤怒地告到如来面前,如来却说传经本来是要收费的,并举例说以前某次下面收得少了还挨了他的批评,云云。第二次领经时,三藏只好以唐王所赐的紫金钵盂相奉,阿傩高兴地收下了,可在旁的众人都笑道:“不羞!不羞!需索取经的人事!”一个个脸皮都被羞抹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由此可见,前面佛祖的解释不过是为他手下人的丑行开脱而已。作者将其尖厉的讽刺笔触,直伸到这最令人崇敬的地方。
对于这样一部蕴含着深厚思想内容的作品,离开它反映的社会现实矛盾斗争去寻求其主题意义,是无法把握住其本质核心的,甚至有导致南辕北辙的可能。因此,我提出《西游记》的思想价值在于它对现实社会黑暗秩序的抨击和否定,而不是理想的预示。
读书,不是简单地通过记忆来知晓什么,而是通过思考来知晓什么。我们阅读历史,是为了掌握历史,了解过去,所以要运用自己的思考去辨识往事,以求了解真实的过去,进而弄清社会怎样才能健康地运行,人怎样才能正确地活着。
读书不难,难的是不迷信书本。
读书要多,但不能靠数量取胜。(任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