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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凤美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老耿，老耿。黄大宝的声音远远地传入站在羊圈前的老耿的耳中，老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给头羊套上绳索。
　　幸好你还在。黄大宝气喘吁吁地说。
　　老耿拽住头羊就往外走，一群羊跟在后面。
　　停！黄大宝急了，一把拉住绳子。
　　老耿冲他翻了个白眼，有事么？
　　今天上面来人视察我们村的养殖情况，养羊的我推荐了你，养鱼的推荐了小许家。今天你就不要把羊赶上山了，他们一会儿就到。黄大宝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
　　这是今年第八批了吧？老耿作势数数自己的羊，我的羊少了七只。
　　黄大宝白了老耿一眼，说，你这思想是不对的，我们鼓励养羊，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吃。你孤身一人，吃又吃不了那么多，卖了钱也没地儿花。等你老了，有国家养你呢，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说完，匆匆往小许家走了。
　　老耿忧伤地蹲在地上，一群羊围着他，“咩咩”叫个不停。
　　老耿是个光棍汉，已经快五十了。村里人都笑他把所有心思扑在养羊上了，身上都是羊臊味，没有哪个女人肯靠近。羊，简直就是老耿的心肝宝贝，每天早晚两次带上山，夜里还要起来瞅一瞅。他从来不吃羊，卖羊得来的钱再买羊，靠着县里扶贫的一只羊发展到现在的三十五只，当然，不包括那已经没了的七只。
　　老耿蹲在地上抽完一根烟，又将羊赶回羊圈，拿起镰刀上山去了。
　　老耿挑着一担草走进院子时正好看到黄大宝指挥村里的屠户将一头六七十斤的羊往外拉，几个胳肢窝下夹着皮包的中年人在羊圈旁说说笑笑。
　　老耿撂下担子冲过去，喝道，你们干什么？
　　黄大宝黑着一张脸赶紧将老耿拉到一边，压着声音说，你嚷什么嚷。他们都是县扶贫办的，你想想你第一头羊是怎么来的。
　　老耿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声息。眼睁睁地看着羊被拉走，老耿在心里默念，老白，对不起了。
　　老耿，多年不见，你变化很大啊。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转过身来，向老耿伸出手。
　　领导好。老耿看着那双白皙的手，使劲把自己的双手往衣服上擦，握住。
　　不记得我了？到村挂户扶贫的小高，现在是老高了。都怪我，太忙了，都没空来回访。“老高”说。
　　哦，是您啊，谢谢，谢谢。老耿佯装想起来了。
　　这羊，听说很不错。老高看着羊头攒动的羊群说，意有所指。
　　都是瞎传！你看一头头瘦成那样，肉不好吃。老耿连忙摆手。
　　哈哈哈……老高笑了。一群人都笑了。
　　高局长，我们去小许家看看。黄大宝生怕老耿说出什么浑话来，连忙打岔道。
　　高局长点点头，领着一群人走出老耿的院落。
　　大宝，听说你们村有个叫“老白”的，这些年一直资助贫困学生上大学。有个学生现在事业有成，托我们来找找，你有没有什么线索？高局长的话传到了老耿的耳朵里。
　　回头查查，查查。黄大宝说。
　　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老耿掏出一个薄薄的本子，上面列着十来个名字。老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半天才狠心划掉一个。
　　本子上的贫困大学生名单，是老耿在学校当老师的侄子帮他收集的。
　　老耿望了一眼“咩咩”叫的羊群，决定，明天卖掉所有的羊，进城拾破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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