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纪检监察报 孙邦建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像鸿毛一样飞了起来,穿过窗户,穿过狭长的过道,飘到了半空。
往东飞了200多公里,那是我的家,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熟悉却有些陌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冷清清的。床上的被子也没叠,衣服塞在洗衣机里也没洗。妻子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现在怎么了?
飞到妻子工作的单位,我看到她一个人正在默默地做账。我感觉同事看她的眼神,有漠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妻子当年是单位的大美女,很多女同事嫉妒她,很多男同事喜欢她,被我半道“劫走”了,肯定有人还耿耿于怀。我希望妻子改嫁,又害怕妻子改嫁。我要在那里面待十年,实在不忍心妻子一个人受苦,又担心改嫁了,老公对她好不好,儿子会有好日子过吗?儿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头大如斗,血管快要爆裂了。
我急匆匆地飞到儿子就读小学的五年级班上,正好是课间休息,大伙都在嬉闹玩笑,只有儿子孤零零地坐在位子上,像落单的孤雁,眼里满是寂寞和幽怨。我还听见一个小胖悄声跟隔壁班的女生说,那是贪官的儿子,不要理他。我气愤地飞过去,一巴掌狠狠拍在小胖的脸上,他若无其事,下巴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我却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烫。再试一次,烫得更厉害。报应啊,我大叫一声,夺路而逃。
我神情恍惚地往郊外荡,飞过一条泥土路,两边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袒露胸怀。这条路我熟悉,恍惚中我看到一个光脚丫男孩在嬉闹,看到一个瘦小身影挑着柴火从这里回家,看到一个中学生一路狂奔跑去上学……当年的情景,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眼前呈现,历历在目。
迷迷糊糊中,飞进了老家的村子。母亲不愿跟我们在县城同住,说还是住老屋踏实。母亲身体硬朗,种了半亩菜,养了几只鸡和一条狗。此刻小屋却是一片安静。进了里间,我傻愣住了,母亲哆哆嗦嗦在床上摸索。母亲的眼睛瞎了。母亲长年在昏暗的灯下纺纱为我挣取读书费,几十年在土屋里烟熏火燎地烧火做饭,都目光如炬,才几个月时间,眼睛就瞎了。我真是大不孝啊!我上初中那年,父亲患肝病走了,母亲含辛茹苦供我上了大学,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也是第一个当上局长的,一直是村里人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出了那档子事,我不知道在村人的嘴里和眼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摸着母亲老榆树皮般的脸,心如刀绞。
村里有个农夫在烧垃圾,火光冲天。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往大火里推,我闻到了皮毛发焦的刺鼻味道,我感觉到了身体在熊熊燃烧,疼痛难忍……我不是垃圾!我大叫一声,猛然惊醒,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微光。妻子也被惊醒了,她摸摸我汗津津的额头,心疼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把她紧紧搂到怀里,好久才说,没什么,做了一个好梦!